脱生
2018-01-17 06:46:29
  • 0
  • 0
  • 6

【小小说】此文发表在《小说月刊》2018年第二期

●鹤童

这几天老家冰沟庄轰轰嚷嚷的,都在说荒子家老辈人脱生了。说得人多了,把大家弄得半信半疑。啥是脱生?这是迷信,旧时候传说人死后,灵魂能够投胎转世。比如,一个后生对驴心肠太狠,经常鞭抽棍打,人们就警诫他,再不学好,下辈子你会脱生成驴。

荒子媳妇被儿子弄死了。獐子打昏老妈摁在园子里,搬一块大石头,把脑袋砸个稀巴烂。弄死母亲,獐子疯了,两眼血红。各家各院关门闭户,孩子不敢出屋。有人电话报官,警车开进庄里,法医解剖完荒子媳妇,带走獐子,人们才围拢来,给荒子媳妇办丧事。

獐子咋恁狠心弄死老妈?庄里人说,起因是獐子到城里打工带个女孩回家。这女孩穿着露肚脐眼儿的短袄,露大腿的乞丐服。嘴唇抹得血红,象吃了死孩子肉。荒子媳妇一肚子气,别说以后守在身边做儿媳妇,看上一眼都犯膈应。她硬是不许女孩进屋,对獐子发下狠话,“你弄个这样媳妇别想回家,一辈子别回家,进了庄我嫌丢人现眼。”女孩连夜跑回省城,从此跟獐子一刀两断。獐子光棍一人回家,怨恨老妈棒打鸳鸯。呆在家里,獐子啥活不干,整天一门儿心思想媳妇,开始疯疯癫癫。最后,弄死老妈解了心中怨恨。

遇上这事儿,庄里老人开始翻腾荒子家的旧帐。人们都说,荒子媳妇就象荒子他奶,獐子就像荒子三叔。

说起来,荒子他奶也算我们冰沟庄的老辈富婆。这位太奶穿着带襟夹袄,绾裆夹裤,面料都是家织土布。大襟上钉着疙瘩扣儿,疙瘩扣上系着一个花手绢。太奶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女人。背微驼,但身子骨七十高龄还很硬梆。

她年轻时,四个爷还小。春天种地,她不雇人,不借牛。大儿子扶犁,她和三个小儿子拉套,也能把地按节令种完。她的“下园子”,在我们十里八屯有名。园子旁边有水井,但她不种菜。她说,“种菜浪费,菜不顶粮不说,吃菜反倒费饭”。有钱她就置地,十几年功夫,就置了二十几亩肥田,成了小富之家。

四个爷都长大了,三爷最是聪明伶俐。太奶就把三爷撵出家门,让他担起货郎挑子作买卖。怕儿子偷懒,太奶跟它承包。年初她拿本钱,年终收回本利,多挣的归三爷自己。三爷的买卖做得相当兴隆。三五年有了口碑:“你三叔在外边做买卖,人缘不错,关里关外,有人打听。”这关,指的是山海关。从这句话推测,三爷的买卖已经从关外做到关里。

二十四五的时候,三爷从外边带回个女人。这三奶奶细皮嫩肉,面如桃花白里透红,算个美人坯子。据说,这女人是一个财主家的小妾,被三爷用十二块大洋赎身。三爷带着三奶回家过年。太奶家过年不庖肥猪。儿媳妇来了,破天荒,太奶回了趟娘家。娘家弟弟过年庖猪,她想买回猪杂碎。提起这事,弟弟、弟媳十分赞成。大年三十,猪肠猪肺猪肝装了一筐。太奶问弟媳价钱,弟媳说:“大姐,你就给半个银元吧。猪杂碎加上猪头顶半个小猪。”太奶一听火了,“亏你要得出口,半个银元是三钱六白花花的银子啊,太贵了。”

儿子儿媳等着母亲回家过年。别人家炊烟袅袅,飘来一缕缕肉香。天过午时,稀零零听到庄庄户户吃年饭的炮仗声。太奶空手而归,生火做饭。三爷太没面子,从棉袍中掏出三块银元,交给太奶,“妈,到庄里叔叔家匀几斤肉,买两棵菜吧。”太奶见到银元眼睛发光,马上又暗淡下来。开了柜,放入银元,“咔”地又上了铜锁。“过年胡折腾,咱老许家没这个规矩。”用眼角剜了一下新过门的儿媳。儿媳穿鞋下地,头也不回走出冰沟庄。三爷系好棉袍上的扣子,后面相随,从此再没回家。有人传说,三爷急火攻心,正月十三在河北木头凳去世。

庄里老人都说:“荒子家老一辈又脱生了,儿子还是儿子,妈还是妈。”

作者:袁雪雯,署名鹤童发表。中国金融作协会会员,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,葫芦岛市文艺理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。



 
最新文章
相关阅读